我是天河边一棵羞涩的小草，每天小心地舒展着枝叶，静静感受着这个天界的风雨。可今天，一切都变了，我竟然能用自己的眼睛来看到这个神奇的世界，这是多么的不可思议！我把这事告诉了身边的老树，老树听完呵呵地笑了笑，伸过他的手，用长长的柳枝，轻抚着我的额头，慈爱地说：“孩子，这是你的孽缘。”

我不知道“孽缘”是什么。当我再问老树时，他却不肯多说了，只是对我说：“不久你就会明白的。”我惊奇地看着自己的变化，我不仅有了眼睛，我还可以在短时间里把自己的叶子变成秀发，把枝条变成手臂的，甚至还能把枝干变成人形的身体。虽然我还不能像老树那样把自己的根变成脚，然后跑到山坡上去看风景，但这些变化带给我的喜悦之情，我已经无法用语言来表达了。

能看着月落星移、时光流逝竟是如此的美妙。晨曦微露时，淡淡的霞光中我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，提着瓶子匆匆而来，默默地来到我身边。我感到有几点清凉的水滴，打在我的脸上，顺着脸颊流入了我的嘴角里，清醇而甘甜，一如我每天清晨嘬饮的甘露。

这甘露一直流入我的心底，我觉得有一股力量在我的体内生成，我有一种飞翔的渴望，又有一种绽放的冲动，这力量越来越大，在我的体内不停地冲击、升腾。终于，就如凤凰涅槃，这力量奔腾而出，一道红光之后，我变成了一个少女，亭亭玉立，绿色的衣裙在晨风中微微飘动。“苴——苴——苴苴！” 我听到他低声呼唤我的名字，那么亲切，那么熟悉。“苴” 是我的小名，可他是怎么知道的？为什么我的变化会让他这样的关心和欣喜？仿佛他早就料到并一直在企盼着这一天似的。

一缕晨光打在他的脸上，映入我眼帘的这脸庞竟也是如此的熟悉，虽然我从未曾见过，但他仿佛早就在我心底似的。我痴痴地看着他，忘记了我的羞涩，也忘记了我的矜持。他也看着我，一如我看着他。这一刻我多么希望时间能够停止，日月星辰永不转动。

东方的一声鸡鸣打破了这美妙的寂静，他提起水瓶匆忙转身而去。看着他的身影逐渐消失，我的心里就像失去了什么，变得空荡荡的。

“孽缘哪，孽缘！”看着我失魂落魄的样子，老树叹息了一声，喃喃地说道，我给你讲个故事吧：

有一年春天，一阵风把一颗种子带到了一棵柳树下。此后的每天清晨，就会有一个身穿白衣的少年提着净瓶，来到树下，把圣水洒在种子上。日复一日，种子慢慢地长大了，变成了一棵美丽的含羞草，最后变成了——

我知道我就是故事里的那颗种子，记得以前老树曾经说过，喝到佛祖净瓶里的一滴圣水比得上天界一年的苦修，一定是我每天喝的圣水让我的修身提早了千年。可他为什么要每天来给我浇水呢？我问老树，老树说这他也不知道。也许这便是“孽缘”吧！

我想，在我们之间一定还有老树所不知道的故事。

第二天晨曦微露的时候，我早早地盼望着他的出现，可他却没有来；第三天，他也没有来；第四天，还是没有他的影子；第五天……

他为什么不再来了？我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，每天的盼望最后总是变成了失望。

也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，有一天，老树出去了一趟，回来时告诉我，他打听到了一个消息：那少年去了人间。为什么去的谁也说不清，有的说他把自己在仙境的时间，和佛折换成了圣水；也有的说他有一天为佛送圣水时错过了鸡鸣，耽误了时辰，被贬下凡间。

老树的话使我的心跌到了冰窖，我知道了什么叫心痛。他把我带到天河边，让我透过浅浅的天河水，看看人间。指着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老树告诉我，这山叫翠屏山，山旁的这条河叫澄江。河边的村庄便是他的家乡。透过飘渺的云雾，我隐约看到了他熟悉的身影，背着一个药篓，在山林之间穿梭。老树说他是在为患病的母亲采药，母亲是他唯一的亲人。

我的心突然一阵紧缩。我要去求佛！老树诧异地看着我，半晌说不出话来。

老树带我见到了佛。佛慈祥地看着我，仿佛看出了我的心事。

“你决定了吗？”佛问。我点了点头。

“如果不能变成人，你也要去吗？”

“是的，只要能见到他，即使不做人，我也愿意。”

“孽缘啊！孽缘！”佛叹了口气，爱怜地看着我。

当我再睁开眼的时候，我已经成了一棵树，孤独地站在山崖上。

但我知道我将会在这里，在一个最美妙的时刻，用我最美丽的姿势和他相遇。而在这之前，我只能等待，看着我的每一分思念在枝头开成白色的小花，那花的香味清醇而悠远。

在一个午后，当最后一个花瓣也在阳光慎重地绽放时，我终于听到了一串熟悉的声音在林间响起，那叩动着我生命的节奏，那是他的脚步声！是他迟到的跫音！清馨的香味是我热切的呼唤；颤动的枝叶是我激动的心跳。他渐渐走近，走近……这是我梦寐以求的时刻！我甚至清楚地看到了他额头上闪亮的汗水和手臂上荆棘划过的血痕。

可他却终于无视地从我身边走过——离开，让我所有无声的呼唤和着花瓣坠落一地。难道他不知道我在这里等他？难道佛没有告诉他？在他擦肩而去一刹那，我听到了一声迸裂，我知道那是我心碎的声音。

心花落去，也带走了我的一些伤悲。我想也许我们的相逢并不止是为了一次短暂的想见。远远地、默默地看着他，或许是我更为美丽的选择。这不，在曾经花开的地方又结出了一个个绿色的小珠，伴随着我的忧郁逐渐长大，由绿变青，由青变黄。

当枯黄的茅草在风中沙沙作别的时候，满心的思绪却让我的枝叶更显葱郁。秋风并不知道寒冷只会让我更坚强。

当思念压弯我的枝头的时候，碎石的林间小径又响起了那串熟悉的声音。风尘中他又出现在我的面前。亲爱的朋友啊，你可知道这些黄中带红，红中映黄的不是果实，是我牵挂着的心哪!。

看着他小心地摘下一颗，轻轻地扳下一瓣放入口中，是我最幸福的时刻。一阵清香从他的嘴边飘起，清冽而悠远。那是我心的香味!

“橘——苴——苴苴！”他喃喃地低语着。

一定是这香味让他想起了什么。